「你有她的电话号码吗?你可以拨给她、」

        「喔,我看到她了。挂罗。」

        樊胤切断通话。顾凡笙将落於沉寂的机体握在手心,做好随时能报警或叫救护车的准备,一边轻手轻脚来到屍体面前。祂系在粗绳上,左右微微摇摆。这儿的窗户半开,顾凡笙的皮肤也感受得到清风吹拂,可这情景在他眼里更像是源於围绕着祂的鬼试图把祂抱下来所做的努力。目测约有十名以上的鬼魂以祂为中心围成圆圈,手忙脚乱地想为祂解开套索。顾凡笙看得出来,牠们之中没有一个能碰触到屍体,所有尝试都将以失败收场。

        而在这个由鬼组成的奇异又肥胖的钟摆之中,有一名特别惹眼,因为祂和那具僵冷的屍首长着同一张脸。祂嚎啕大哭,着急地在自己的屍身旁团团转。鬼魂的哭声揉合空气与光,扭结出锐利细丝,狠狠捅进顾凡笙的耳道。他实在等不了警方,冒着感染和涉入自戕案件的风险,挪了张椅子,快步前去帮忙。屍首生前到底是名成年男子,站在椅子上挪动起来又硬又重,还散发着古怪但尚能忍受的臭味。然而,令搬下屍体变为一项艰钜使命的正是那哭声,那将死的求救哭声,幽微且空洞,似发自一口乾枯的井,风就挟着那哀怨萧瑟的幽音,自地底吹送上来,麻木了他的肌肉。他的胸膛莫名感知到一股压力,压迫肺部,简直要反方向掰弯几根肋骨。

        最终他放弃抵抗,拿出书包里的美工刀,一下一下锯断了绳索,方才解开缠缚,让屍体平躺於地。

        原先坐在另一张木椅子上,摆出一副雷打不动的气派的年长幽灵,这时也晃晃悠悠地过来,像魔术师自高帽变出白兔般,凭空掏出几颗屎,想喂正伏在自己屍身上哭哭啼啼的幽魂吃。这屎货真价实,且哪怕它们不是真的,习惯设身处地为他者着想的顾凡笙也愿意边打119,边拦截铁了心想赠屎聊表心意的固执老人。

        也就在这一来一往间,顾凡笙乍然想起那股压力从何而来。它离他心灵的内核太过逼近,以至糊成一片惨澹的色块,隔绝了他与现实世界的关联。他深恶痛绝自己的愚蠢。那耳语、那黑影,以及那双手,这种种画面一经回想便再也无法泯灭。从阻滞的死水打捞上岸,曝晒在强烈光照下,渐趋膨大具体;面对往日的步步进逼与自我意志的凋零,他正如身旁无力回天的吊死鬼,眼睁睁望着自己断了气,瞳色翻白、肉身腐烂,痛觉却没因此止息,反而像挺过了冥河般变本加厉。

        贴在冰箱上的纸条告知刘魁,今晚在社区广场有场小型剧团的演出,由穆征鄢一人分饰多角,与其他团员搬演一出现代版的伊底帕斯王。

        所以晚上就不用等我回来了,他爸爸在便笺末尾写道,自己去张罗点营养的东西吃,也别忘了留一盏玄关的灯给我。

        刘森岳永不缺席穆征鄢的表演。他被这名神秘女子勾引得鬼迷心窍,即便舍弃食物与睡眠,也不放过任何有她出场的机会。事隔已久,刘魁仍是难以接纳爸爸这份偏激的痴迷。父子俩曾一同看过穆征鄢上场演戏,刘魁对她在舞台上的爆发力与精湛演技印象深刻,可赞叹归赞叹,他丝毫体会不了爸爸何以为这女人不能自拔,耽溺到竟渴望能娶她进门。

        穆征鄢仅比刘魁大不足十岁这点并不让後者为难,况且刘森岳虽说还未离婚,要跟妻子签下离婚协议书、重回单身状态也非难事,他跟穆征鄢打得再火热其实也不会引出太多道德上的问题。可刘魁就是不喜欢她。她那吊儿啷当、什麽都不在乎的个性令他作呕,更别提她私生活不检点,到处拈花惹草、男女通吃。刘魁坚信,追求自由不等於能恣意玩弄他人的心;人得在诚实面对本性的同时,也对他人的情感抱持尊重的态度。他似乎本能就与穆征鄢这类人水火不容,要不是他爸爸,他恐怕一生都不会跟她扯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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