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停了。主持人开始报下一档节目的预告,收音机里换了一首日本歌。柳素贞端着两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把菜放在桌上,随口说了一句——那首歌里唱的地方,我们还有好多没去过。程慈航说,改天带你和念台去看看西门町,听说那里新开了一家电影院,专放好莱坞的片子。
但那几年台北的夜空下并不只有稻香和蔗糖。韩战虽然已经停火,海峡上空的硝烟却从未真正散去。停战协定签署後不久,美国与国府合作组建了一支对外称为「西方公司」的秘密飞行中队,专门对大陆沿海进行低空侦察与物资空投。他们的正式番号是空军第三十四中队,但更多人私下叫它「黑蝙蝠」。飞行员们在夜幕掩护下从新竹起飞,贴着海面飞行,去执行那些从未公开的任务。他们的家属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只知道他们总是在夜里起飞,天亮时才回来——有时候不会回来。
程慈航第一次接触到黑蝙蝠中队的事,是通过警务处内部的一份协查通报。通报上说,有一架从新竹起飞的侦察机在福建沿海失踪,机上人员下落不明,要求沿海各县市协助留意可疑无线电信号。他把那份通报看了两遍,然後放进了抽屉里。後来他听说,那架飞机的残骸始终没有找到。
黑蝙蝠中队的任务持续了很多年。每年都有飞机消失在海上,每年都有新的飞行员补充进来。那些牺牲者的名字被刻在空军公墓的纪念碑上,密密麻麻,一排又一排。程慈航有一次经过那里时停下来看了看。那些石碑上刻着陌生的名字,来自五湖四海的籍贯——山东、河南、湖南、四川、广东。他从碑前走过,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能说什麽。
程慈航在台北警务处已经升任了刑事科科长,衔级也晋了一级。这个位置与他在南京时相当——从首都警察厅四区刑事科到台北警务处刑事科,名号上算是平调,但在一个陌生的岛屿上重新坐到这个位置,远比在南京时艰难得多。这几年他经手的案件不下数十起,从基隆港的走私案到淡水河的浮屍案,从西门町的扒窃团夥到万华的赌场械斗,没有一件难倒过他。黄珍吾对他越发倚重,偶尔在私下场合也会拍着他的肩膀说:「慈航,当年在南京我没看错你。」程慈航照例谦虚几句,心里却明白,那些从南京带来的旧档案——他当年整理的那本《盗窃学》——在台北依然有用。青红帮的切口、各地黑道的暗语、扒手的帮派体系,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换了地理坐标就失效。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只是换了片山水。
他正埋头翻阅一宗走私案的卷宗。警务处长递来请柬,洒金笺上用工楷写着「谨订於四月十五日晚七时,在草山官邸略备菲酌,恭候光临」。落款是警备总部一位姓萧的副参谋长,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建丰同志届时亦将莅临,请着便装。」程慈航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萧副参谋长跟他素无深交,他在台北官场上还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忽然收到这样的邀请,恐怕是黄珍吾在背後替他铺了路。他把请柬往抽屉里一放,继续批阅卷宗,没有再想这件事。
四月十五日傍晚,程慈航换了一身从南京带出来的深灰色哔叽西装,领带松松地系着,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了几岁——不是面相老,是眼神老了。那种在刑讯室和停屍房里磨出来的眼神,看什麽都像是在看一个嫌疑人。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微笑,然後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草山官邸坐落在阳明山半山腰,原是一幢日据时代的总督府别邸,红砖墙,黑瓦顶,廊前有一片开阔的草坪。光复後这幢宅子被警备总部接收,分配给了萧副参谋长做官邸——他有功勳、有军衔、在美军顾问团那边人缘也好,分到这一栋是顺理成章的事。程慈航的吉普车开到大门口时,宪兵拦下他核对了请柬,敬了个礼放行。车道两旁停着好几辆美军吉普车和黑色轿车,有一辆还挂着外交牌照。草坪上摆着几张白色的圆桌,铺着镂空的蕾丝桌布,桌上插着一束束从山下花店送来的玫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推开门便是一阵香槟和雪茄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女人的香水味——法国的夜巴黎、美国的欢愉之香、还有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昂贵香水,混在一起,浓得几乎能呛出人眼泪。客厅极大,挑高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奥地利水晶吊灯,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旋转的光影。正对大门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台北盆地的万家灯火,更深处淡水河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蜿蜒入海。
客厅中央那张红木长桌是从南京运来的,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着美国香槟和日本威士忌,还有几盘精致的小点心——三文鱼三明治、鱼子酱小圆饼、烤得金黄的小酥盒。墙角的留声机里放着白光的老唱片,唱的是《假正经》,那个慵懒而暧昧的嗓音在水晶吊灯下回荡,像是一只猫在每个人的耳朵边蹭来蹭去。
客厅里三三两两地站着十几个人——美军顾问团的军官占了一半,他们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着勳表,手里端着威士忌,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肆无忌惮。本地面孔里有穿中山装的政府官员、穿西装的商人、几个穿着订制旗袍的年轻女人。那些女人是今晚的点缀——她们的旗袍开衩很高,走路时大腿若隐若现,头发烫成各种时髦的样式,耳垂上的钻石耳环在水晶灯下闪闪发光。她们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和这个军官碰一下杯,和那个商人说几句笑话,像是花园里的蝴蝶,落在谁身上都是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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